門漏出一絲縫隙的時候，那只黑貓“哧溜”一下，從我的腳邊經過，進了屋。
我一驚，差點把手上的東西摔在地上。待我進屋，它已不見蹤跡。不用說，這家伙躲了起來。
那只黑貓，我出門時見過，在樓梯的一個拐角處。它很小，可能剛剛足月，叫聲微弱、膽怯。但是今天，它怎么闖入了我家？
兒子跑出來，興奮地探尋小貓所在的位置。他拍照給我看，黑色的背景中有兩個亮點，那是小貓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，透著不安。一個陌生的環(huán)境，一對陌生的父子，它無從知曉等待它的是和風細雨還是狂風驟雨？我為難了。該怎么對待它？是留下還是趕走？如果趕走它，這樣一個寒冷的夜晚，它如何御寒？可如果留下它，我又該怎么接納這個弱小的生命？
我其實是喜歡貓的。在鄉(xiāng)下老家，母親曾養(yǎng)過很多只貓，她的本心是讓它們守護糧倉，防止耗子猖獗。天長日久，貓成為了家中的一員，也成為了我的重要玩伴。夜間睡覺的時候，有一只大黃貓總喜歡趴在我的枕頭，瞇著眼，陪我打鼾。年幼的我因為調皮沒少被父親責訓，總是眼淚汪汪地在堂屋里罰站，每到這時，那只黃貓就會慢悠悠地走過來，抬起前腿撓我的腿肚，我忍不住破涕為笑，父親在一旁也忍俊不禁，吼一聲“滾出去”，我便在貓的幫助下“僥幸逃脫”。
家里的那些貓，我不知道它們后來去了哪里，而成年后遇到的一只貓，倒是讓我別有感觸。
那是在鄉(xiāng)下工作的時候，有一天陪朋友探訪，轉進密林深處，一座老式的川北民居出現在眼前，我意外地看見一個老人和他腳旁的一只貓。那天，春寒料峭，陽光從葉間傾瀉而下，在老人的臉上和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老人一動不動，花貓也一動不動。
多年后，讀到一首詩，再想起那個畫面，我忍不住熱淚潸然：
睡在花陰下的
貓，你的身體一半冷，一半熱，終于伸了伸
懶腰。
光已從上面靜悄悄
移過去了。蒼老的手總是喜歡
撫摸著你的皮毛……
一只貓，蒼老的手，多么孤獨和寂寥。詩人沒說什么，又似乎講透了人間冷暖。
“喵”——小黑貓朝我叫了一聲。我一愣，拿出手機，在業(yè)主微信群里發(fā)出消息。我告訴自己，它的主人正在焦急地等待它歸家。
發(fā)出消息后，我去廚房切了塊肉，放在紙板上。聽到我的呼喚，小黑貓竟然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。
我給自己說，如果它接受我的善意，我或許考慮將它留下。它嗅了嗅肉，突然，門鈴聲響起，一對年輕的夫婦出現在我的門前，他們說，貓貓是他們的，謝謝我的收留和照顧。
我如釋重負，卻又悵然若失。小黑貓離開的時候，叫出聲來。它回頭望了我一眼，我的身體，緊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