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今年93歲了。雖然雙腿因血管堵塞,做了兩次手術(shù),糖尿病需天天吃藥,但還耳聰目明,記憶力好,和鄰近的老太婆們一擺上龍門陣,就滔滔不絕。
前幾天,母親住院,我給她洗臉時,摸著她那兩個肉嘟嘟的耳垂說,“聽說耳垂大的人有福氣,你就是個有福氣的人,可是你為啥只給我生了個干耳朵呢?”
母親笑瞇瞇地說:“難道我想給你生個肉耳朵就能行嗎?何況我哪里算得上有福氣的人?都是在苦水里泡大的,吃的苦比黃連還苦?!?/FONT>
的確,母親算不上是一個有福氣的人。
父親因胃病不治離世后,孩子們的口糧和學費是兩件最要緊的事。母親把眼淚流進心里,到生產(chǎn)隊去拼命掙工分。收工后到山坡上挖野菜,在生產(chǎn)隊倒掉的爛紅苕堆中選出那些沒有爛完的一小截,用來填飽我們饑餓的肚皮。她還要抽時間去山上割豬草,養(yǎng)好家里的豬。每天凌晨,她要煮一大鍋豬食和我們的早飯,煮好后,天已微亮。
年復一年,日復一日,母親始終以堅毅的精神承載著生活的重擔。
1977年冬季,是我記憶中最寒冷的日子。房屋周圍的很多樹木、竹子都被凍死了。凜冽的寒風中,母親每天出工,都穿著父親生前穿過的、已露出了棉花的舊棉鞋??粗赣H的樣子,我很是心疼。母親指著幾叢長在巖石縫里的刺梨對我說:“你也要像這些刺果子樹一樣,即使長在石頭縫里也要開花結(jié)果。我現(xiàn)在只能像母雞一樣,努力把你們這一窩小雞孵大?!睘榱损B(yǎng)育我們,母親確實像母雞一樣,盡其所能為我們遮風擋雨。
漫長的冬夜,是母親做針線活的季節(jié)。只要有布和棉花,她做出的棉衣、單衣、鞋子、襪子、帽子,都十分合體。只要有時間,紡線、織布、繡花,她都得心應手。無數(shù)個夜晚,我都在睡夢中聽到母親做鞋底時拉麻繩的聲音。
逢年過節(jié),是母親展示廚藝的時候。她總能像變魔術(shù)一樣,把米變成米豆腐、甜饃饃、米花糖;把黃豆變成豆芽、豆豉、豆腐干、菜豆腐;把紅苕變成苕干、苕片、苕糖、苕涼粉。那些美食的味道讓我至今都回味無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