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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泡飯
◎ 周天紅
茶是美味，飯是上品，但茶和飯泡在一起，那還能成為美食嗎？ 當然，回答是肯定的?！半u蛋鴨蛋，不如火燒黃鱔；火燒黃鱔，趕不上一頓茶泡飯?！边@是我老家鄉(xiāng)下最流行的一句俗語。 茶，當數(shù)后山薄刀嶺上所產(chǎn)的云霧茶了。薄刀嶺是天生的一塊產(chǎn)茶的好地兒。海拔高，土質(zhì)偏酸性，常年云霧繞來繞去的，很有些仙山的味道。從薄刀嶺一眼望下去，那茶山茶樹，一梯一臺的，環(huán)繞在山腰眼上，好看，滿眼綠色，盡是茶的世界；滿山遍野，都是采茶人的影子。大姑娘小媳婦，老頭子老太太，半大不小的娃娃，背上背著個竹筐子，甩開兩個手膀子，都忙著采茶呢。云霧伴著藍天，小妹兒伴著情郎，山歌伴著茶葉挑子，一山一坳的，全是茶的味道。 飯呢，當數(shù)薄刀嶺下屋基壩所產(chǎn)的米做的飯了。屋基壩是一個平陽大壩子，一年就能產(chǎn)一百五十多挑黃谷呢，你大清早起來圍繞著田坎走上一圈，走完，也就吃中午飯了。屋基壩是一整個村子的大糧倉，那土壤，捏一把就能流油呢。再是天干雨澇大災大難的年月，肚皮餓得再難受，只要看到屋基壩的稻田谷子打黃色了，大家心里就歡實了。一鐮刀下去，一大把谷穗握在手里，墜手呢，又是一年好收成。把黃谷曬干了，金黃金黃的，在陽光下反著光呢，挑上一大挑去磨子坎的打米廠打了，全是白亮白亮的大米，煮上飯，吃上一碗，滿嘴都香。 香噴噴的飯伴著香噴噴的茶，那茶泡飯的味道，就可想而知了。 做茶泡飯，那還是有些講究的，更是一門手藝活。茶，要湯色清亮，隔了夜的茶水，是萬不能用的。飯要用新鮮的飯，冷飯剩飯肯定是要不得的。“冷飯泡茶——空來吹。”這也是我老家流行的一句俗語，大意是說用冷飯泡茶，一切事都干不成。一杯熱茶，一碗熱飯，兩者泡在一起，那可是個香了。吃上一口，清清爽爽的，無論你是大魚大肉吃膩了的，還是傷風感冒胃口不開吃不進東西的，那都是神清氣爽。尤其是逢年過節(jié)吃累了吃傷了聞著油都想吐了，一碗茶泡飯下肚，順氣得很，精神立馬就上來了。 現(xiàn)在說起來，茶泡飯真是個順氣清神爽胃口的好東西。可是，真要是在生活困難的年月，談起吃茶泡飯那東西，也真不是個養(yǎng)人之物。 “你想想，那年月，誰不想天天吃魚吃肉啊，可是有嗎？一天三頓能有稀飯下泡菜把肚皮吃個半飽就不錯了，走起路來腳桿都餓得打閃閃，哪個還想吃茶泡飯清洗腸胃喲？”娘談起吃茶泡飯的事兒，心里就來氣。 娘在村子里做茶泡飯的手藝，那是數(shù)一數(shù)二的。窮則思變，饑餓有時能讓人產(chǎn)生無限的創(chuàng)造力和想象力。尤其是在那五黃六月青黃不接的時候，娘把想象力發(fā)揮到了極致。一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七八口人呢，就一缸子米了，你不想想辦法，能行嗎？開飯時，娘把干白飯蒸得噴香，把一缸子茶水燒得清清亮亮，兩大碗泡豇豆炒著青辣椒，都是有味道的東西。泡豇豆炒辣椒，辣呀，幾大碗茶泡飯下去，辣也不辣了，肚皮湯湯水水的就混飽了。娘是有辦法的，粗茶淡飯，總能讓一家人頓頓吃個飽。 不過，茶泡飯那東西，頓頓都吃，有時吃得讓人一想起肉的味道就直流清口水。肚子里一點油腥渣渣都沒有，洗得比隔壁王二娘的頭帕布還干凈，心燒得惱人喲，那陣想起來，茶泡飯還真不是什么好東西。 一碗茶泡飯，一種生活和日子在鄉(xiāng)村的變換與位移。 我站在城市的街口，總是想起老家一碗茶泡飯的味道，也許那就是自己的另一種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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