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們四川老家,端午節(jié)是要吼山歌的。
看不上花船,劃不上龍舟,但端午節(jié)吼山歌,是一個頗有趣味的興奮點,讓人十分期待。
端午節(jié)上午,家家戶戶粽子飄香,殺雞宰鴨,臘肉抓緊吃,咸鴨蛋腌出了油……菜地里綠的紫的紅的菜一起被搬上桌,一大家子人圍坐一桌,斟上雄黃酒,就著掛在門框上濃郁的菖蒲、艾草的香氣,在談笑聲中吃喝起來。
到了下午,街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不管趕不趕場,街上都會涌出很多人,上午為采購,吃過午飯后,街道上的人便是來聽山歌的。而等待,是那么漫長,又是那么煎熬。
在鄉(xiāng)政府門口,有一個光滑的平臺,平臺上砌有一個花園,平臺通往街市的是一個斜斜的陡坡,街道上一排高大濃密的梧桐樹把鄉(xiāng)政府門口與斜坡攏進了清清涼涼的綠蔭里。喲……嗨……嗬……應該是下午兩點鐘左右,突兀的一聲吼,拖著長長的調(diào)子,由高及低,再蜿蜒而上,聲音洪亮、堅定、有力!聲音擊打著街上的人群,人們似乎愣怔了一下,忽而齊刷刷轉身,朝鄉(xiāng)政府門口走去。
正站在鄉(xiāng)政府門口平臺上吼山歌的那兩個人,高矮胖瘦相差無幾,白襯衣、黑長褲,褐色的塑料涼鞋,是表演時穿的“正裝”呢。
呀兒喲嚯嘿,呀兒喲嚯嘿……再一聲山歌吼出,流動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,所有的人都仰著頭盯著平臺上的兩個人,仿佛山歌不是吼出來的,而是看出來的。
平臺上的兩個人,表情豐富,一唱一和。調(diào)子,時急,時緩。急時,音律鏗鏘,如人勇搏激流。這種聲音充斥著我的耳膜,仿佛把我?guī)肓司眠h的原始社會,使我疑心臺上這兩個人是上古的野人。緩時,音律舒展,讓人如置身于茫茫綠野,立馬又讓人希望無邊……這吼出來的山歌,高亢、嘹亮、激昂、奔放的唱腔,酣暢淋漓,激情滿懷,一聲入耳,奔馳于曠野,回蕩于心田,余音三日不絕。
入迷的聽眾,眼睛仍盯著平臺上那兩個吼山歌的人,嘴巴竟也跟著一張一合,神情專注。老人嘴角含笑,孩童停止了哭鬧,年輕人被這種原始而天然的嗓音所傾倒,臉上盡現(xiàn)欽佩神色。
多年后,我才知道家鄉(xiāng)端午吼的山歌是古蜀民俗文化發(fā)展傳承下來的,具有江南小調(diào)的美,更有原始雄性的美,是我聽到過的最好聽的歌兒了。一曲罷,一首起,淳樸自然、熱情奔放的歌聲喚醒了人們勞動的力量,點燃了生活的激情與希望。歌聲穿入鄉(xiāng)村的云層,四散在四川的土地上,仿佛埋下了一枚枚好善而又勤勞的種子,見證四川人雖苦猶甜且生生不息。
端午節(jié)里的山歌聲,就這樣,讓遠離故土之人,有了刻骨銘心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