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過后,山川日漸消瘦,樹木刪繁就簡。
遼闊霜天,萬籟俱寂。如果說春夜是浪漫的、夏夜是熱烈的、秋夜是恬靜的,那么冬夜就是空靈的。所有走動、爬行、飛翔、遨游的生物,似乎都向天外逃遁隱匿。一切聲響墜落深淵。
仿佛一條河流,經(jīng)過瀑布般的跌宕、九曲回腸的起伏,終于轉入一馬平川,奔騰暫時畫上休止符。猶如一塊莊稼地,在火熱的季節(jié)充分吸收陽光雨露,盡情釋放生命芳華,而后顆粒歸倉,在光影深處靜默。又好比一個人,經(jīng)歷調皮歲月的鬧騰搗蛋,以及青壯年時期的縱橫捭闔乃至叱咤風云,而后歸于平和,歸于釋然,歸于云淡風清……
老北風呼嘯而來,漫過高山、平原、河流,還有城市和村莊。有些瘦弱的植物在寒風中顫抖掙扎;那些粗壯高大的喬木,昂首向天,就算凜冽的西伯利亞寒流來襲,也對它無可奈何。
天邊的云呈現(xiàn)土黃色,有時是暗紅色。上了年歲的鄉(xiāng)親說,這是雪已經(jīng)在路上的征兆。
公雞打鳴的熱情降至谷底,柴狗也變得慵懶,輕易不再發(fā)聲。自來水管的水,冰冷刺骨。
雖然冷風撲面、寒氣嗖嗖,但人們并未像青蛙、蟋蟀等動物那樣進入冬眠。不要說南方的冬天溫暖如春,時尚愛美的靚仔靚妹們,每天盼著氣溫降一些、再降一些,甚至夢想湖南的雪飄到廣東,以便讓輕柔的羽絨服還有時髦的馬靴閃亮登場。就是在冰天雪地的北方,哈爾濱冬泳的健兒總是生龍活虎,令寒冷退避三舍;查干湖的“冬捕”如火如荼上演,那些憨厚壯實的關東漢子,趕著馬、拖著爬犁、拉著網(wǎng)……穿過蒼涼的原野,直奔與云天相接的冰面,“嘿嘿嘿”的勞動號子高亢激越,響徹云霄。
“小娃子屁股三盆火”。孩子們一點兒也不怕冷。屋內生著爐火或是開著暖氣,他們偏偏要在天寒地凍的野外嬉戲玩耍,不亦樂乎。盡管小臉凍得紅撲撲的,依然不停追逐、奔跑、嬉鬧……他們稚嫩歡快的笑聲在天地間回蕩,驚得樹梢上的積雪簌簌落下。
我小時候,冬天奇寒無比,房檐掛著一尺多長的“凝冰鉤兒”(冰凌)。堰塘表面結冰磚頭一樣厚,村婦們去堰塘洗衣,先要用棒槌甚至鋤頭將冰面砸開一個洞。堰塘亦為天然滑冰場,孩子們從這頭兒“哧溜”到那頭兒,只在眨眼間。
雪,是冬季最美的詩章。它先是于浩渺的云端精心醞釀腹稿,而后從容鋪開山川大地的信箋,以瀟瀟灑灑的筆法,寫下紛紛揚揚的詩行,將美輪美奐的主題演繹到淋漓盡致。
“綠蟻新醅酒,紅泥小火爐。晚來天欲雪,能飲一杯無?”雪夜,可以溫酒、飲酒??梢元氾嫞部裳糜岩只蚍监弻︼?。獨飲有獨飲的意趣,對飲有對飲的歡樂。
雪夜,也可誦讀。雪夜開卷特別詩情畫意,也最易抵達“得意忘形”境界。浸潤于華章美文,重溫發(fā)生于雪天里的傳世典故,不禁心馳神往,寵辱皆忘。在心游萬仞、精騖八極之際,忘卻今夕何夕,不知春夏秋冬。悠然之間,世間一切美好在眼前載歌載舞。
冬意濃,草木山川涂抹一層凝重的顏色,白雪皚皚之下,萬物正臥薪嘗膽、蓄勢待發(fā)?!把┲星椋┲星?,雪中夢未醒”,因為,萬物都在冬眠,無數(shù)五彩繽紛的夢都在潛滋暗長。
這個季節(jié),我們人類當師從傲雪挺立的梅花,以無所畏懼的姿態(tài)走向曠野,感受冷到極點的滋味,學會與嚴冬握手言和,然后昂首向天,大聲唱一曲溫暖的春之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