瓜子,當推冬日第一閑。豐子愷在《吃瓜子》這篇文章里說,中國人人人都具有三種博士的資格,拿筷子博士,吹煤頭紙博士,吃瓜子博士。這三者,的確是中國人獨得的技術,其純熟深造,想起了可以使人吃驚。
在諸多零食中,瓜子有著平民的光澤。冬閑吃瓜子,老少皆愛,上得廳堂,下得廚房。過年待客,日常消磨光陰,慶賀新婦進門,添丁進口,或送別一位老人離別他的風雪柴門,都離不開瓜子的身影。
瓜子身上,牽系著悠悠往事。兒時在鄉(xiāng)下,最喜歡趕廟會。一個老人,推著三輪車,遠遠地吆喝“瓜子”“瓜子”,聲調(diào)緩慢而深遠。五分錢一包,一張紙折成三角盛著。幾個小伙伴分著吃,手上嘴上都是黑的。這場景,像日歷上一幅泛黃的舊畫。
小小一把瓜子,演繹生活的妙義。咸的,甜的,五香,雞汁,干炒,奶油,喜歡什么味道,都可以隨著自己的性子選。但即使最簡單的五香瓜子,也要經(jīng)過清水浸泡、大火小火的烹煮、加料、炒制、晾干、包裝。這過程,與我們的生命旅程如出一轍——磨礪,是人生的必經(jīng)。
現(xiàn)在,瓜子出現(xiàn)在一只淡綠微涼的果盤內(nèi),隨意而漫不經(jīng)心地擺放著,像是豐子愷的漫畫小品。我斜斜地躺在沙發(fā)上,半靠一個抱枕,拿一本書隨意翻看。沈從文的湘西,劉亮程的村莊,李漢榮的南山,遠去的故事,像一朵一朵的小菊在水中盛開。瓜子伴書,猶如花生佐酒,心境甚是逍遙。
吃瓜子的重點不在吃,而在嗑。同樣是嗑,卻有著境界的高下。閑來無事的婦人一邊嚼著飛短流長、雞零狗碎,一邊用臼齒格地一咬,再吐出來,用手指去剝,一派吃仁吐皮的無賴氣。優(yōu)雅的嗑法,則是三五貼心閨蜜小聚,皓齒紅唇,叩合輕舔,用門牙去咬它的尖端。咔的一響,殼的兩瓣尖頭便向左右綻裂。那手敏捷地轉個方向,頭也幫著微微一側,使瓜子水平地放在門牙間,用上下門牙咬住瓜子肉的尖端而抽它出來吃。聲音清脆可聽,姿勢嫵媚動人,連丟去的瓜子殼也模樣姣好,如朵朵蘭花。
張曉風筆下,瓜子帶有溫馨的格調(diào)。夜深了,夫妻兩人各自看著書,各自嗑著瓜子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孩子們也愛瓜子,可是不會嗑,把嗑好的白白的瓜子仁放在他們白白的小手上,他們總是一口吃了,回過頭來說:“還要!”圍爐而暖,愛人的陪伴,對孩子的疼愛,都在一把瓜子中緩緩閃現(xiàn)。
其實,寫散文和吃瓜子是一個道理。散文形散而神不散,且情景交融,輕點慢暈;瓜子散而緊致,精心炒作,細嚼慢咽,二者都需要耐心,一點一點咀嚼品味。而日子,一天一天像嗑瓜子一般過著,細細碎碎,不緩不急。世事安穩(wěn),歲月靜好,一顆心就是妥帖的。
就這樣過冬天吧,等著大雪傾城,住在一粒瓜子里,自有十里春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