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實話,這種面,的確不大上臺面,也只能在街頭巷口的小餐鋪跑個龍?zhí)祝鞘|蕓眾面里最不起眼的一種,只是百姓日常早餐的一種。
清湯面,面湯清淡,平淡自然,沒有麻辣刺激味蕾,沒有紅油沖擊眼球,早晨吃一碗,方便簡單。不過就這么一份簡單的面,還真是千家千味。只是“清湯面”這三個字,麥香就一縷縷地從清湯上滑過,順著街頭那家早餐館飄了出來,八方食客、四周鄰里,似乎聞到了美味訊號,便紛紛趕在吃面的路上了。
一碗“翡翠白玉”要多少錢?在這兒,只要三元。
“李師傅,來一碗面!”
“好嘞!”
這句開場白我從初二說到了現(xiàn)在。早早地起床去餐館占個位置,吃一碗李師傅做的面,這清湯面有種神奇的魔力,吃了能讓人感覺一天都元氣滿滿。
只見李師傅熟練地從醒好的面團上揪下一塊,二兩面,光滑的小面團被揉搓、拉抻,搖身一變,變成了細長的面條,然后落在沸騰的水中,在最合適的時機被撈出,輕點涼水,面條淀粉急速凝聚,不再牽牽連連,愜意暢快地飄在面湯里,青菜依偎在旁。簡單的一套動作讓面有勁道、有彈性,醇香的口感讓青與白碰撞出了詩意,撈起一筷子,“條理分明”,雖不是寫文章,卻是和文章一樣的美感。
李師傅是個俗世能人,我在課本里學到“泥人張”“刷子李”的時候,總會想起這位“面條李”。當然,不僅僅是因為他能把這樣簡簡單單的一碗面做得美味。更神奇的是,他的手像一桿秤,每次都能恰好揪下二兩面團,不多不少。我經常聽店里的老顧客夸贊他這“絕活兒”,“老李出門買東西都不用秤了,就這雙手一掂量,分毫不差哩!”李師傅每次都會靦腆一笑,說:“和面打了半輩子交道,每天就做這么點事兒,這叫啥,‘無他,惟手熟爾’?!?/FONT>
他家的面,吃著讓人打心里舒服。十幾平方米的小店被收拾得干凈利落,桌子不會油膩,即使是老房子,但整潔得像那白面條似的。可我覺得李師傅的厲害之處不僅這些,一碗簡單的清湯面,經他之手,竟然能滿足店里所有食客的味蕾。眾口難調,這是餐飲界不謀而合的共識。但吃過李師傅做的面,無論男女老少,都是滿意而歸。
有一次,鄰桌的老奶奶和我說起這碗面來。
“他家的面軟糯又不爛糊,湯汁都能被吸在面里,又香又好消化。”老奶奶連連稱贊。
不對呀,我覺得這家面條好吃,就在于面條勁道順滑,稍硬一些,不糊湯,很是爽口,細細咀嚼后滿嘴香甜。哪里會軟軟糯糯的呢?我又驚奇地發(fā)現(xiàn),老奶奶碗里的面確實細軟一些,長度還比較短。
我好奇地詢問李師傅,他得意地一笑,沸騰的面湯把他的臉蒸得紅紅的,說:“這面是有習性的,得合著食客的口味才是好面。你們年輕人喜歡吃有勁道的面條,老年人牙口不好,得煮久一點,面短一點,他們吃起來才方便。還有啊,這季節(jié)不一樣,醒面的時間也得跟著變,你們都是??停瑦鄢允裁礃拥?,我心里大概能猜個一二。”別看這清湯面材料簡單,看來這里面的門道多著呢,我想除了李師傅,應該沒人會花功夫對待才三元一碗的面條。李師傅常說,“做早餐的,手上扛的可是客人一天的好心情,咱們開好頭,客人吃好了,一天也能順順當當?!?/FONT>
李師傅對面仔細,對客人更仔細,天冷了面條熱乎暖心,天熱了面也不會燙嘴,對這份工作的虔誠,全在這碗面里。上周去吃面時,我見他把一碗剛剛做好的面送給了衣衫破舊站在門口向里望的人,說是外賣被取消的訂單,免費送給他了?!拜p描淡寫”般的舉動,清澈如湯的善意,是李家面館特有的香氣。
菜刀起舞,面條翻飛,刀聲如鼓,撈勺一揚,仿佛千軍萬馬奔騰而來,咕嘟咕嘟的水沸聲,酣暢淋漓的嗦面聲,交織成清晨序曲。這種面利潤極低,想做得好吃,又得費心費力,沒幾家堅持專門做這面的。李師傅就是個例外,能堅持三十多年做好一件“苦差事”,就和這清湯面一樣有種特殊的魔力,或者說他也像這面一樣超然獨立于世間,禁受得住酸甜苦辣的磨煉和誘惑,讓最真摯、樸素的美味從面里散發(fā)出來,回味悠長。三元一碗的清湯面,不僅是善待口腹的實惠,也是一碗撫慰人心的“超能力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