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間萬物,最愛梨花。
梨花綻放,于文人是邂逅詩意;于我們,卻是迎接一場苦樂交織的戰(zhàn)役。
梨花必須人工授粉,且最佳授粉期只有兩三天。所以,每年梨花開時,全縣萬畝梨園里喧騰著勞作的歡鬧。
其實,在此前幾天,村人已經(jīng)開始忙碌——制花粉。
早晨摘下酸梨花苞。午后,全家人圍坐一團,兩手各拿一朵花,花心相對相互摩擦,花藥、花絲和花瓣一起滑落至大張白紙上,然后清除花瓣和花絲。待紙上爬滿薄薄一層嫩黃,再將紙置于多層架子上。
鋪滿花藥的十幾層架子,占據(jù)屋子多半空間,滿屋流動著梨花香,濃得惱人。父親徹夜不能眠,他燒好爐子,將小屋室溫維持在25度左右。讓熱氣逼走花藥中的水分,逼出濃郁的香味。第二天,米黃的花粉浮在白紙上,皺縮的花藥皮也靜靜地浮著——花粉就做好了。
最讓人期待的莫過于授粉了。
遠望梨園,目光所及皆是滿目亮白,浩蕩著流入天際。濃郁的香鋪天蓋地襲來,大地籠在銀白里。一株株梨樹開滿煙花,炸裂在溫柔的春日里。
男女老少都散在田里,人手一根竹竿,竹竿上綁一小塊橡皮或煙頭,上面沾上花粉,只要對準花蕊輕輕一點,剩下的就只需交給時間。這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極其痛苦。密密麻麻的花團簇在一起,又小又居于高處,想為其授粉是需調(diào)動全身精力的。
媽媽和奶奶負責最底端的,她們手捏橡皮,沾一點花粉,不時糾結著選哪朵花又該放棄哪朵花。做好選擇后,抬著脖子,伸高手臂,小心翼翼地點下期冀?;ǚ壅滟F,一簇花里只能點三兩朵花,那些不甚飽滿的花,只能被放棄。
爺爺負責中部。他是種果樹的高手,哪朵花爭氣,哪朵花無能,他一眼就瞧得出。他踮起腳,為那些有追求的花點上希望,從不拖泥帶水。
爸爸負責最頂端的,這部分最難授粉,可是一旦成功坐果,這里的果子沐浴最充足的陽光,也最甘甜。爸爸手持細長的竹竿,仰頭凝視,瞄準花蕊,快速點上去。這時不可以遲疑,稍一停頓,風襲來或其他人擾動了枝條,就很難點中了。
至于我,最喜歡爬到樹上授粉。我靈巧地在樹上竄來竄去,一會兒幫爸爸往下壓一下樹枝,一會兒幫媽媽點夠不到的花,一會兒和不遠處的樹上伙伴隔空用嘴打鬧較量。
不管是點最下端的還是最上端的,都要一直仰頭抬胳膊,時間久了,酸痛至極。時間不等人,誰也不舍得停下來休息,不過我們自有解乏的辦法。爸爸朝緊鄰的梨園吼一嗓子:“老三,來一首!”三叔爽氣得很,梨園里頓時飛出高亢的歌聲。一曲未終,不遠處的和聲就淌了過來。很快,遠遠近近的歌聲、笑聲將梨園綴成一片。唱得累了,男人們還會比拼授粉速度,你不服氣我,我不服氣你。你爭我趕,比盛開的梨花還要熱鬧。
日頭見落,溫度降至15度以下,就要收工了,因為那是梨花不喜歡的溫度,即使授粉也坐不了果。
忙不過來的時候,甚至要從別處招人來干活,無數(shù)的人穿梭在繁密的花中,人點著花,花看著人,默默許人一份秋日驚喜。
如今,網(wǎng)購越來越發(fā)達,故鄉(xiāng)的梨子也越賣越遠,房子也修得越來越大,我們再也不用和花藥擠一屋而憩了,因為已有專門的大房間來包容它的濃郁。
如果讓我選最偉大的發(fā)明,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取粉機,只需輕輕按下按鈕,就可以得到花藥了,想做多少做多少?;ǚ圩匀徊辉倌敲凑滟F,點花授粉也大氣了,長竹竿捆一小把雞毛,奢侈地蘸上花粉,然后一頓亂舞,保證結果多多。
都說春天給人希望,可那希望只是一截虛浮的火燭,只有有人去點亮它,才能化虛浮為真實,結出甜蜜的果。
時光不負勤苦人,鄉(xiāng)人們努力發(fā)展梨園經(jīng)濟,開發(fā)特色旅游活動,帶城里人體驗授粉、品味梨花宴、承接婚禮……美麗的地方越來越富饒,富饒的地方也一定會更加美麗,因為人勤樹不懶!
想念那一樹樹潔白的梨花,因為它承載著鄉(xiāng)人的希望,鋪墊著鄉(xiāng)人的幸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