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山的初春依然寒氣逼人,風不友好地入侵衣領(lǐng)、袖口等一切有縫可乘之地,裸露的皮膚更深切地感受著春寒料峭的滋味,可這一切,都抵擋不住一顆跳躍的心對一座名山的向往。抓住假期的余額,我匯入浩浩蕩蕩的登山“大軍”,與其說是想用腳去丈量一座山,倒不如說是想馴服一身的贅肉與一貫的惰性。
為了錯過人流高峰,我與友人起了個大早,與太陽同步趕到山腳,殊不知“莫道君行早,更有早行人”,山門前,來自全國各地操著各種口音的游客已經(jīng)排起了長隊。揚起手,與大山友好地打個招呼,我們興致勃勃地開始登山。身畔人來人往,有健步如飛的小青年背著旅行包輕裝上陣,迅速地擦肩而過;有白發(fā)蒼蒼的老人拄著拐杖、戴著帽子、系著圍巾,全副武裝地緩緩而行;有攝影愛好者舉著相機、手機,邊走邊把美麗的風景定格;也有活潑可愛的兒童蹦蹦跳跳數(shù)著腳下的石階,在大人一聲聲叮囑中走走停停。
從“西蜀第一山”牌匾下入山,在“青城山”三個大字下留一個影,我們便暫時成為了山的一部分。時間充足,行步從容。山間鳥鳴陣陣,古樹參天,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,地下影子斑斑駁駁?;貧w大山,心逐漸野起來,踩著地上的影子時而疾,時而緩,任性地變換著節(jié)奏前行。孰料未走多遠,汗水便開始從后背爬上額頭,腳步也不再輕盈。抬頭看看前面,蜿蜒的小道一眼看不見頭,山頂隱沒在云霧之中,不知何處是終點;再瞧瞧身后,人頭攢動,有人的衣服從身上移到了腰間,有人從路邊買了雪蓮果邊走邊啃增加能量,也有人與路邊抬滑竿的人講起了價錢。我與友人擇一小亭坐下,讓開始酸脹的腿得到短暫休息。
突然,一個身影映入眼簾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率先冒出一袋捆扎得結(jié)結(jié)實實的蔬菜,接著一顆略禿的頭頂穿過人縫露出來,隨即我便看見了那個人的全身。他微微佝僂著身子,拄著一根木杖,上身穿紅色長袖絨衣,絨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短袖毛衣褂子,下身穿一條灰色褲子,褲管挽在小腿處,露出里面同樣挽起的紅色絨褲。在悠閑的人群中,他背著一大背超出身子許多的蔬菜,顯得格外引人注目。他所經(jīng)之處,游客都自覺地為他讓出道來,朝他投去不同的眼神,而他目不斜視,專心看著路面,一步步朝上走著,木杖與地面接觸,發(fā)出“咚咚咚”的聲音。他離我越來越近,我聽見了他沉重的呼吸,也嗅到了他濃重的汗味。當他邁著沉重的步子從我身邊走過時,我聽見他嘴里念念有詞,仔細一聽,原來他在小聲地為自己喊號子加油。我腦海中立即浮現(xiàn)馮驥才先生寫的《挑山工》一文,原本我以為挑山工已打上時間的烙印留在了故事里,誰知,卻真實地與之在青城山相遇,而這一次,是背山工。
跟在背山工后面,隨著他的節(jié)奏前行,一雙穿著黑棉襪、黃色帆布膠鞋的腳,在我眼前一次次努力地抬起,又一次次沉沉地落下。我看見了他的小腿,很瘦,但很結(jié)實。每次他的腳板與青石階接觸時,小腿上便鼓出一條條蚯蚓般的青筋來。
走出一段路,也許是累了,他小心翼翼地把背篼靠在一道斜斜的坡上,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珠,脫下毛衣褂子搭在肩上。趁他喘氣休息的間隙,我追上去與他聊了起來。
“師傅,您這一背大概有多重?”“150斤”?!澳潜尺@一背能掙多少錢?”“60元?!薄澳刻煲扯嗌偬四??”“有時候兩趟,有時候五六趟?!薄澳啻竽挲g了?”“我68歲了,已經(jīng)背了二三十年了?!?/FONT>
68歲,每天負重往返于山間,我不由對面前這個個子并不高的漢子肅然起敬。為登上這座山,游客坐了觀光車又坐纜車,還會叫苦叫累,并不斷補充水與零食;他卻背著超過自己體重、超出自己身高的物資,用雙腳一遍遍地丈量陡峭的山路。他,背出了我們所走的棧道,背出了腳下的石階,背出了山間小餐館里的美食、背出了一座山的溫暖……
就在我沉思間,那位背山工已經(jīng)再次出發(fā),朝山上走去。透過他濕透的后背、沉穩(wěn)的步伐,我仿佛看見,一桌桌香味四溢的飯菜,就在山上等著南來北往的游客。
此后的登山之路上,我分明感到風漸漸有了暖意,慢慢拂去了我內(nèi)心的那份焦慮與浮躁。感謝生活,感謝那一位不知名的背山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