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一生勞苦,靠種地為生,是一個種地好手。與其他人比,父親能寫能畫,在村里可稱得上是一個為數(shù)不多的文化人,但他卻在本該享福的年齡,因身患癌癥,過早離我們而去。
父親這輩子,雖然很苦,但他在世時,每次我回老家,哪怕叫他一聲爸,再憂郁的他,也會變得興高采烈。父親去世后,如今我每次回老家,面對幾間破舊老屋,再也沒爸可叫了。老屋依舊在,卻早已物是人非,那種落寞,只有失去父親的人,才會感知。
父親很窮,他養(yǎng)育了5個兒女。除了大哥、二哥分到一些房屋和承包地外,父親留給我的唯一財產(chǎn),是我在大學期間他寫給我的那些信件。
在我讀大學期間,連固定電話也十分稀少。我記得,只有縣城機關單位,才會有一部搖把式的電話。在那個年代,好在鄉(xiāng)里還有郵局,父親和我的通信,只能靠寫信。
父親寫給我的第一封信,是我到省城上學后一個月左右寫的。他在信中寫道:“吃得可好?不要太省了!集體宿舍住得慣嗎?與人不要爭執(zhí)……”
第一次收到父親的信,我很驚喜,也深感意外。要知道,在這之前,從沒有人給我寫過信。
更讓我不解的是,父親在家書中流露出的兒女情長,讓我覺得,父親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在和我說話。記得小時候,我曾經(jīng)因為頑皮被狠狠揍了一頓。此后,每次看到他,我仍心有余悸,這像一堵無形的墻,橫亙在中間,阻斷了我們彼此間的感情交流。
父親是嚴厲的。即使平時在家里吃飯,我們也沒有什么過多的言語。那時,我只想有一天,我一定要逃離他的身邊,離開他獨自生活,總比和嚴厲的他在一起要好。可如今,我去省城讀書,遠離了他和母親,一直相信棍棒教育的父親,怎么突然在書信中,變得柔情起來?
父親在信中,充滿了柔情,這與生活中刻板的他,相去甚遠。平時在家中,他寡言少語,可他一給我寫信,總像是剎不住車,每封家書,通常都會有兩三頁長,全然不會像我寫信惜字如金,寥寥數(shù)語。
翻看父親的信,我發(fā)現(xiàn),每年放寒假或放暑假前,父親必定會給我寫一封。通常,他會同時通過郵局,給我匯來100元錢。除了問我近況外,他還會囑咐我,快放假了,有沒有向同學們借錢?回家有沒有路費?回家路上,一定要注意安全。
想不到,平時和我說話從不啰嗦的人,竟然在信里變得婆婆媽媽,絮絮叨叨??刹恢獮槭裁?,父親在家書中的嘮叨,我倒是很受用,而且讀得很細致,當我想家的時候,有時候還忍不住,我會重新翻看一遍他寫給我的家書。我多么希望,在生活中,父親也能像家書中的他一樣,對我不再嚴厲,并變得細心周到,呵護有加。
那幾年,我在省城讀大學,即使像國慶節(jié)這樣幾天的假期,為了節(jié)省車費,我也不會回家,只有在每年放寒暑假時,我才會坐上長途汽車回家。
每次放寒暑假,父親總會擔心我回家沒有路費。原來,我的表哥在讀大學時,就因為家境貧困,有一次回家路費不夠,從省城坐車到縣城后,結果忍饑挨餓,徒步30多公里,像野人似的回到家里?!霸诩仪蘸?,出門萬事難?!痹诟赣H的家書中,他最擔心的,是我的錢不夠用,他寧愿和母親在家平時省一點,苦一點,也不愿讓我像表哥那樣節(jié)衣縮食,挨餓受苦。
父親寫給我的信件,字跡工整,揮灑自如。這讓一直寫不好字的我,很是汗顏。因為我的字寫得難看,每次我給父親回信,總是寥寥數(shù)筆,有時干脆不回。
遠在老家的父親,如果遲遲不見我的回信,用不了多久,他的下一封家書,就會接踵而至。除了問我上次信收到?jīng)]有外,還會向我“報告”家里的收成情況,什么家里十畝承包地,已收割完畢。很快就要賣糧了,用不了多久,家里的外債,就能還清,不要掛念。
我讀大學那幾年,大哥、二哥都忙著要結婚,我和弟弟讀書都要花錢。但是,每次父親給我寫信,都會囑咐我不要太節(jié)省,說什么家里養(yǎng)的鴨賣了多少錢,等到秋天,豬欄里的豬,還可以賣個好價錢,困難都是暫時的,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。
那幾年,父親寫給我的信,說的全是家里的好消息。這讓在學校里的我,安心了不少,我全然不會想到家里會有什么困難。
記得我讀大學的第二年暑假,我前后輾轉了四趟車,終于回到了家。見我回來,站在家門口的母親,并沒有上前接住我的行李。一直等到晚上,母親在廚房里忙著時,我才看清她變形的左臂。原來,母親在趕鴨子時,不慎重重摔倒,左手臂骨折后,因舍不得打石膏的費用,她就在家里硬撐著,結果左手臂長成了畸形。原來,她沒有上前接住我的行李,是擔心我發(fā)現(xiàn)她變形的左手臂!
在我讀大學的第三年寒假,我回家時,我發(fā)現(xiàn)父親竟然病倒在床上。母親說,為了多掙一點錢,父親幫人搞運輸,一不小心從拖拉機上摔了一個大跟頭,肋骨斷了兩根。為了節(jié)省醫(yī)藥費,父親不愿去住院,他忍著痛,只吃點止痛片,就在家療傷。
想不到,父親在家書中的一切安好,都是騙我的。想到我在學校,每一次收到父親的家書后,我就會更加心安理得地在校園里享受愉快的大學生活,那一刻,我的眼淚涌了出來。
屈指數(shù)來,在我讀大學期間,父親寫給我的信件,共有二十多封。至今我仍像寶貝似的收藏著。幾年前,父親因患癌癥去世了,現(xiàn)在只要我想念父親,我就會把我在讀大學期間,他寫給我的那些家書一一攤開,夜深人靜時,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品讀。每當我重新閱讀這些信件時,我就感覺父親仿佛并沒有走遠,他好像就在我面前和我交談,就仿佛我并沒有失去父親,我仍然是一個有父親的人。
如今,父親已經(jīng)離我而去?;仡櫢赣H的一生,雖然他沒能給我留下什么財富,但我很感謝父親寫給我的這些書信。而這些書信,如今成了父親留給我的無價紀念,它讓我常?;秀?,仿佛陪伴我身邊的不是信件,而是讓我常常在夢中思念的父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