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樹喜水,最喜歡長在水邊,裊裊婷婷的柳枝垂到水面,影子印在水里,這是我們最常見的風(fēng)景。我的老家向來干旱少水,卻不缺少柳樹。后來聽人說,老家栽種的這種柳樹叫旱柳,耐寒耐旱,在干旱少水的地方也能長得很好,如果是在水邊,長得就更好。
春天里,柳樹發(fā)芽,柳枝柔嫩,最適合做柳笛。老家的孩子,幾乎個個都放過牛。黃牛走路慢悠悠的,我們騎在牛背上,嘴里含著剛做的柳笛,隨意吹出各自喜歡的調(diào)調(diào)。這樣的畫面很唯美,難怪古代詩人能夠?qū)懗觥澳镣瘹w去橫牛背,短笛無腔信口吹”這樣的優(yōu)美詩句。
和春天的柳笛相比,我更喜歡夏日的柳蔭。那時候,農(nóng)村別說空調(diào),連電風(fēng)扇都是稀罕物,炎炎夏日,避暑納涼全靠“躲”,躲避火辣辣的日頭,躲到一切陰涼的地方去。而柳樹下的陰涼,格外具有吸引力。
家鄉(xiāng)缺水不假,但水庫、溪流還是有的,柳樹就被栽種在這些地方。大中午,太陽熾熱,除了玩水,似乎干什么都不合適。大人這個時候也格外寬容,我們每天只要把牛放好吃飽,給豬圈的豬打夠一筐豬草,剩下的時間,就可以自由支配。
把牛拴到稍遠一點的柳樹上,衣服胡亂一脫,往柳樹的枝干上隨意一扔,一個猛子就扎到了水里,打水仗,比賽看誰游得遠,抱著一塊大石頭在水底憋氣,看誰憋得時間長……玩玩鬧鬧,大半個下午的時光就悄悄溜走了。
終于玩累了,從水里出來,把柳樹上的衣服“摘”下來,短褲一套,上衣往地上一鋪,人往衣服上一躺,很快就伴著蟬聲進入夢鄉(xiāng)。一群半大小子,橫七豎八,躺在柳樹下呼呼大睡,也是獨屬于夏日農(nóng)村的一道風(fēng)景。有下地干活的大人路過,看著我們酣睡的樣子,也不打擾,哪怕里面就有自己的孩子,也裝作沒看見。
白天睡覺,容易醒,醒來的時候,人往往很恍惚。睜開眼,透過柳葉的間隙,是明晃晃的天空。柳樹上的蟬,仍舊在大聲嘶鳴,一瞬間明白過來這不是在家里。扭頭一看,身邊的小伙伴仍舊在呼呼大睡,于是換個姿勢,迷迷糊糊中再次睡去。
有時候不是我們自己醒的,而是被雨淋醒的。夏日的天,娃娃的臉,說變就變。明明躺下的時候還艷陽高照、萬里無云,結(jié)果中間不知道從哪里飄來一塊云彩,就是一陣急雨。先被淋醒的伙伴手推腳踢,叫醒其他人,大家抓起地上的衣服,急急往不遠處看守水庫的小屋那邊趕,有的還一邊跑一邊穿衣服。
牛不怕雨,不管多大的雨,它仍舊悠閑地臥在柳樹下,嘴巴不停地反芻著吃進去的草,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。
夏天農(nóng)活少,閑暇多,大人們也喜歡聚在柳樹下納涼避暑。家鄉(xiāng)還有很多樹,像白楊樹、楓楊樹、槐樹等等,其他樹都容易生蟲子,人坐在樹下乘涼,說不定啥時候就有一只蟲子從樹上掉到身上,有時候甚至掉進脖子里。如果掉下來的碰巧是“洋辣子”,被它蜇一下,讓人又疼又癢好幾天。柳樹是一種很少生蟲的樹,在它的下面乘涼,從來不用擔(dān)心掉下蟲子來。
現(xiàn)在我的孩子,也到了我當(dāng)年放牛的年齡,卻困于升學(xué)的壓力,難以自拔。我們也快兩個夏天沒有回老家了,不知道家鄉(xiāng)的那些柳樹下,還有孩子們在嬉鬧、酣睡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