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去世后,我和愛人幾次開車回老宅想接母親一起來住,好方便照顧她,可母親不干,她離不了菜園和那些雞鴨鵝狗貓豬,也離不了去鄰居家串門的樂趣。
為了把母親接來,我想了一個辦法——讓愛人打電話給母親說我生病住院了,請她過來陪護一段時間。母親信以為真,急得團團轉,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就上了愛人接她的車。趕到我家后,見我人好好的,母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:“嚇死我了,你這孩子,這種玩笑開不得,以后不許撒謊!”我狡黠地笑笑:“不如此說,您能來嗎?”母親低低地說:“來我也住不幾天的,那些啞巴畜咋整?”我說:“放心,我都委托西院的王大爺照管了,您老就安心地住下來?!?/P>
愛人很孝順,頓頓飯菜都按照母親的喜好去做,可她卻總是吃得不多,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。來城市的第三天,母親坐立不安,嚷著想走,城里的什么她都不習慣,不習慣用馬桶,不習慣睡軟床,不習慣穿拖鞋在地板上走,不習慣小輩兒日頭照腚還不起床……我嘴皮子都磨亮了,母親才答應再住段時間看看。
為了讓母親安心住下來,我和愛人想盡了辦法,最后,愛人向單位請了幾天假,在家陪母親適應環(huán)境。兩人一起去菜市場買菜,經(jīng)過一條深巷子時,母親被巷口墻根下的某一處吸引住了,那兒有一堆被倒棄的黑土。片刻后,母親的眉頭舒展了不少,和愛人在市場買菜時,她情緒明顯好了很多,還買了一扎塑料袋。雖不知母親葫蘆里賣的啥藥,但只要母親沒有不開心,愛人也就心安了。第二天,母親對愛人說不用陪她,會影響工作的,她一個人沒有問題。于是愛人出門前給了母親一把房門鑰匙,又把我倆的手機號碼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,告訴母親一旦在外邊迷路,就找人給我們打電話。
母親說:“好好好,放心吧!”
晚上回來,臥室里沒看見母親,廚房也沒有。后來,我們在陽臺上找到了母親,她正把一袋袋黑土填進空置的保溫箱,大大小小十多個箱子里的泥土新锃锃的,還飄著一股子清香味兒。我說:“娘啊,您老這是?”母親的臉紅撲撲的:“陽臺這么大,閑著怪可惜的,搬來泥土,我種上幾樣小菜,再種點兒花花草草,看著也舒心啊!”
我同愛人沒有阻攔母親,只要她不提回老家,干啥都行。那晚,母親吃了滿滿一碗飯,高高興興地回屋睡覺去了。
之后,母親就忙碌起來了,讓愛人有空就帶她去種子站、花市,買來菜種、花種,種下后,隔兩天便用噴壺淋一次水。我和愛人一忙起工作來,經(jīng)常不分白晝黑夜,有一天,我下班回家,母親聽到腳步聲迎了過來,興奮地說:“來,看看娘的杰作!”我被母親扯著胳膊上了陽臺,吃驚地看到幾天前還空空蕩蕩的盒子箱子、盆盆罐罐,都拱出了綠油油的植物。
母親一忙,就沒再提回鄉(xiāng)下的事兒,她每日給菜苗和花苗施肥、澆水、滅蟲,還叫我買來介紹花卉養(yǎng)護知識的書,一邊學習,一邊實踐。但她也不忘跟王大爺通電話,問問老房子和啞巴畜都咋樣了。不久,我家的陽臺上一派繁榮景象,黃瓜爬架,茄子瘋長,西紅柿結果,辣椒一嘟嚕一串,我家的餐桌上自此有了極為新鮮的蔬菜。母親還將吃不完的蔬菜送給樓里的鄰居們,順便串個門,大家碰到我就夸母親是個熱心腸的好人。
母親總算安頓了下來。年末,她要我們開車回老宅一趟,請殺豬匠把豬殺了,雞鴨鵝狗貓,仍交由王大爺代管,并送給王家一大塊精排骨,一條后肘子。娘的做人原則,絕不虧欠人。臨回城前,她又在柴草垛下挖了半米深,裝了幾大袋黑土,放在車子的后備箱里,運回家里的陽臺上。
現(xiàn)在,每隔幾個月,我們全家就開車一起回老宅住住,感受田園生活,親近泥土和大自然,母親開心,我們做兒女的自然心情舒暢。